
安息日与星期日的发展教会是怎样从使徒时代走向制度化的
教会是怎样从使徒时代走向制度化的?
从逼迫、妥协、帝国支持到中世纪权威
本篇要回答的问题 教会历史真正的转折,不只是“某一天改成了星期日”,而是:一个最初只靠基督、使徒教训和属灵见证而存在的群体,怎样在数百年中逐渐取得法律地位、政治保护、制度权威,最后形成能以教规和世俗力量规范整个社会的宗教体系? |
如果只盯着某一条星期日法令,容易看不见更大的背景。星期日地位的提高,是发生在整个教会结构逐步改变的历史过程中。要理解安息日为什么后来被传统遮蔽,必须先看清教会权柄本身是怎样改变的。
一、最初的教会:基督是元首,圣经真理是根基
“又将万有服在他的脚下,使他为教会作万有之首。”——以弗所书 1:22 |
新约中的教会并不是一个拥有领土、军队和国家司法权的政治组织。它的元首是基督;它的基本生活是“恒心遵守使徒的教训,彼此交接、擘饼、祈祷”(徒2:42);它的使命是传福音、作见证、牧养和服事。
耶稣甚至明确区分了属世统治方式与门徒中的权柄方式:“外邦人有君王为主治理他们……只是在你们中间不可这样。”(太20:25-26)祂又说:“我的国不属这世界。”(约18:36)因此,使徒时代教会权柄的本质,是属灵的、教导性的和牧养性的,而不是依靠国家强制。
核心原则 国家保护宗教自由本身并不是问题;真正危险的转折,是当教会开始借用国家强制力来维护宗教制度,或当人的传统取得足以改变上帝明确命令的地位。 |

图1|教会结构并非一夜改变,而是经历数百年的层层转折
二、使徒时代已经警告:最大的危险不只来自外部逼迫
“我知道我去之后,必有凶暴的豺狼进入你们中间,不爱惜羊群;就是你们中间,也必有人起来说悖谬的话,要引诱门徒跟从他们。” ——使徒行传 20:29-30 |
保罗的警告非常重要:教会面对的危险有两类。一类从外部而来——逼迫、敌意和政治压力;另一类却从内部发生——人的教训、权柄欲望和渐进的偏离。帖撒罗尼迦后书2:7又说“不法的隐意已经发动”,同样说明偏离往往不是突然完成,而是渐渐发展。
这给了我们一个观察历史的重要方法:不要只问“谁逼迫了教会”,还要问“当逼迫停止以后,教会怎样处理权力、传统和政治保护”。后一个问题,往往比前一个更深。
三、第一阶段:受逼迫的教会——没有国家权力,却在压力中成长
罗马帝国时期对基督徒的逼迫并不是从第一世纪到第四世纪每天、每地都同样严厉;它有地区差异,也有时断时续的阶段。但在德修、戴克里先等时期,确实出现过范围很广、强度很高的国家性逼迫。
这一时期的一个结构性事实十分清楚:教会基本没有国家法律与公共行政作为自己的后盾。信徒是否忠诚,主要取决于信仰本身,而不是社会利益。逼迫虽然带来巨大痛苦,却也使“信仰是否真实”成为无法回避的问题。
历史观察 外部压力没有摧毁基督教。真正改变教会结构的重大转折,反而发生在逼迫逐渐停止、教会开始获得帝国保护之后。 |
四、313年:从被禁止到被保护——一个巨大的历史转折
公元313年前后,君士坦丁与李锡尼发布的宗教宽容政策,允许基督徒和其他宗教公开敬拜,并要求归还基督徒此前被没收的聚会场所。拉克坦提乌斯保存的文本明确强调:基督徒和其他人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认为合适的宗教。[1]
这一步本身首先是一项宗教自由措施,不能把它说成“313年基督教已经成为国教”。这是一个必须纠正的常见误解。
然而,从制度史看,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开始:过去被国家禁止和迫害的教会,现在得到皇帝保护、财产恢复和公开活动空间。自由是好事;但与此同时,教会与帝国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保护若进一步变成特权,特权再变成相互依赖,教会的性质就可能发生变化。
五、从保护到介入:皇帝开始成为教会事务中的重要力量
四世纪以后,皇帝不再只是“允许基督徒存在”。帝国权力开始更深地介入教会公共事务。325年的尼西亚会议由君士坦丁召集,皇帝出席并推动教会达成统一。古代教会史家苏格拉底和索佐门都保存了皇帝介入会议和推动统一的记录。[2]
需要特别区分 这里并不是说“尼西亚信经因此就是错误的”。一个教义是否合乎圣经,要按圣经本身判断。这里所观察的是另一个历史事实:皇帝已经成为召集会议、推动教会统一、执行公共宗教政策的重要政治力量。 |
同一时期,公元321年的星期日民事休息法又显示,国家法律已经开始直接影响宗教生活相关的时间秩序。它不是星期日聚会的起源,却使第一日在公共社会中获得新的法律地位。
六、380年:从“允许信仰”走向“国家规定正统”
公元380年,《帖撒罗尼迦敕令》(Cunctos populos)出现了更明显的制度转折。敕令要求皇帝统治下的人民遵从特定的三一信仰,并把不接受者称为异端,同时预告帝国权力将对他们采取惩罚措施。该文本后来收入《狄奥多西法典》16.1.2。[3]
313年的重点是“让不同宗教可以公开敬拜”;380年的重点则变成“国家开始规定哪一种基督教信仰拥有合法正统地位”。这不是同一个层次。

图2|313与380之间,教会与国家的关系已经发生结构性变化
从这里开始,我们越来越清楚地看见:宗教真理、教会制度与帝国法律不再彼此分离。国家开始帮助宗教体系维持统一;宗教机构也越来越能够借助法律维持自己的秩序。
七、四至五世纪:主教权柄开始越出单纯牧养范围
古代教会史家苏格拉底在记述五世纪初亚历山大的教会时,特别说到西里尔继任后,亚历山大主教职位的权力“越过了祭司职分的范围”,开始涉及世俗事务。[4] 这并不能代表所有地区、所有主教都完全一样,却能确证一个趋势:在部分大城市,主教的宗教影响力已经进入公共治理领域。
与此同时,教会内部的实际礼仪仍然远没有完全统一。五世纪的苏格拉底说,世界上几乎所有教会每周安息日都有礼仪聚集,罗马和亚历山大却因当地传统而不同;索佐门也说,君士坦丁堡和“几乎各处”的信徒在安息日和第一日都聚会,而罗马和亚历山大不是这样。[5]
这一证据非常重要 它证明教会权威正在制度化,并不等于全世界基督徒在四世纪突然同步停止安息日聚会。历史变化依然是渐进的、地区不一致的。 |
八、中世纪转折:宗教权柄进一步取得政治与领土性质
西罗马帝国衰落之后,西方社会的政治结构发生巨大变化。在这种背景下,罗马主教的公共影响力逐渐扩大。到八世纪,法兰克王丕平与罗马教会形成政治联盟;756年前后,丕平把意大利中部部分领土交给罗马教会,这成为教宗领地和教宗世俗统治发展的重要基础。[6]
这说明中世纪西方教会的变化已经不再只是“宗教领袖是否受人尊重”,而是出现了宗教职位直接拥有土地、行政和政治权力的现实。这个过程经历了几个世纪,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完成。

图3|从使徒时代的属灵权柄,到中世纪制度权柄的扩大
当宗教制度拥有教规,当国家拥有法律,而两者长期相互支持时,一项原本没有直接圣经命令的宗教习惯,就可能经过“习惯—教规—法律—神学解释”的不断累积,最后被社会当成理所当然的神圣秩序。星期日制度的发展正发生在这样的历史环境中。
九、安息日的变化,必须放在这条更大的历史线上看
我们前面的研究已经看见:第二世纪已有星期日聚会;321年第一日得到帝国民事休息支持;老底嘉会议第29条明确反对基督徒在安息日休息并要求尊荣主日;后来法律和教规又逐步扩大星期日的休息要求。
如果把这些事实孤立来看,好像只是“礼拜时间的变化”。但放进整个教会制度史,就会看见更深的规律:星期日地位的上升,与教会权柄制度化、传统合法化、国家法律介入,是同步推进的。

图4|星期日制度的形成,是整个教会制度演变的一部分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 第四诫究竟由谁解释、由谁改变、由谁赋予另一天同等甚至更高的神圣地位?如果圣经没有作出改变,那么后来形成的制度无论历史多悠久,都必须接受圣经本身的检验。 |
十、在制度化的时代,真理并没有完全消失
历史进入中世纪以后,并不能简单说“所有基督徒都完全接受同一种制度”。主流制度越来越强大,但仍然存在坚持以圣经为最高准则、拒绝部分主流传统的基督徒群体。
关于瓦典西人的安息日问题必须特别严谨:现有史料并不足以证明整个瓦典西运动在所有时期、所有地区都统一遵守第七日;但十五世纪有关摩拉维亚瓦典西人的宗教审讯材料,确实记录其中“有不少人”遵守第七日安息日。[7] 因此,可以确定的是“部分群体中存在第七日实践”,不能扩大成“所有瓦典西人都是守安息日者”。
这个史料边界本身也给我们一个重要提醒:真理不需要靠夸大的历史叙事来证明。能够确定到什么程度,就说到什么程度。
十一、整条教会发展线告诉我们的核心是什么?
从使徒时代到中世纪,教会不是简单地从“好”突然变成“坏”。真正发生的是权柄结构的渐进变化:
阶段 | 主要特征 | 权柄结构 |
使徒时代 | 基督为元首;使徒教训;属灵见证 | 没有国家强制 |
逼迫时期 | 信仰承受外部压力 | 教会缺乏政治保护 |
313以后 | 宗教自由与帝国保护 | 教会与宫廷距离缩短 |
4世纪 | 皇帝召集会议、制定宗教相关法律 | 政教关系加深 |
380以后 | 国家法律界定正统与异端 | 宗教统一得到帝国强制支持 |
中世纪 | 教规、传统、政治与领土权力交织 | 人的制度取得广泛宗教约束力 |
因此,这段历史真正涉及的不是“哪个教派赢了”,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教会究竟是让上帝的话不断审判人的传统,还是让人的制度逐渐取得解释甚至修改上帝命令的权力?
“你们为什么因着你们的遗传,犯上帝的诫命呢?”——马太福音 15:3 |
这句话把整段历史的属灵核心说得非常清楚:传统本身并非一定错误,但任何传统一旦与上帝明确的命令发生冲突,最终标准只能是上帝的话。
事实边界|这篇文章明确不做四个夸大
不把313年说成“基督教成为国教” 313年的核心是宗教宽容与财产归还;国家规定正统的明显转折出现在380年。 |
不把尼西亚会议说成“星期日诫命的来源” 尼西亚会议的重要性在于皇帝与教会会议关系的制度化;星期日制度有另外的发展链。 |
不把四世纪说成“全世界立即停止守安息日” 五世纪史家仍明确记载许多地区在安息日聚会。 |
不把所有瓦典西人说成统一守第七日 可靠史料只能证明其中部分群体存在第七日实践。 |
结语|最大的转折,是权柄中心发生了变化
教会最初没有宫廷、没有军队、没有帝国法令,却靠福音改变世界。后来逼迫停止,保护到来;保护进一步发展成特权;特权又与制度、法律和政治权力结合。这个过程使教会越来越有能力规定公共宗教生活,也使人的传统越来越容易取得神圣权威的外观。
安息日与星期日的历史,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中展开。因此,我们不能只问:“星期日已经守了多少年?”还必须问:“它的权威究竟从哪里来?基督和使徒有没有下过改变第四诫的命令?”
历史可以告诉我们传统是怎样形成的;但只有圣经能够决定什么是真理。
下一篇 宗教改革以后:为什么许多高举“唯独圣经”的基督徒,仍然继续遵守星期日?——我们将从路德、奥格斯堡信条、改革宗传统与“基督徒安息日”观念继续追踪。 |
查证依据
[1] Lactantius, De Mortibus Persecutorum, ch. 48;Fordham Internet History Sourcebooks, “Edict of Milan (313)”. https://sourcebooks.web.fordham.edu/source/edict-milan.asp
[2] Socrates Scholasticus, Church History, Book I;Sozomen, Ecclesiastical History, Book II,关于尼西亚会议及君士坦丁参与。https://www.newadvent.org/fathers/26011.htm ; https://www.newadvent.org/fathers/26021.htm
[3] Codex Theodosianus 16.1.2, Cunctos populos(公元380年2月27日)。拉丁文本可见 Early Church Texts: https://earlychurchtexts.com/main/codextheodos/codex_theodosianus_02.shtml
[4] Socrates Scholasticus, Church History, Book VII, ch. 7,关于亚历山大主教权力进入世俗事务。https://www.newadvent.org/fathers/26017.htm
[5] Socrates Scholasticus, Church History, Book V, ch. 22;Sozomen, Ecclesiastical History, Book VII, ch. 19,关于五世纪安息日与第一日聚会习惯。https://www.newadvent.org/fathers/26015.htm ; https://www.newadvent.org/fathers/26027.htm
[6] Fordham Medieval Sourcebook, Annals of Lorsch;以及有关丕平与罗马教会联盟、756年领土转移的历史资料。https://sourcebooks.web.fordham.edu/source/lorsch1.asp
[7] 15世纪摩拉维亚宗教审讯材料,后由 J. J. I. von Döllinger, Beiträge zur Sektengeschichte des Mittelalters, 2nd pt., p. 661 记录;现有历史注释明确指出这可证明部分瓦典西人遵守第七日,但不能扩展为整个瓦典西运动。
